本,还有那盘等待着放到三洋牌9930收录机里转动的录音带。
见我的目光仍在屋中搜录着,她便爆发般地把床褥子一掀“看吧”床褥子下面压着那条灯芯绒的喇叭口裤;又弯腰把床头柜狠命地打开“瞧呀”那里头搁着那个淡褐色的考究的手提包;然后,她又转身猛地朝屋角一指“看呀”那儿靠着我看见过的那把红油纸伞。
我痛心地闭上了眼睛。待我再睁开时,她已坐到床上,双手撑着床铺,望着屋角,撇着嘴,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
“这不好,听我说,这不好”我站在她面前,喃喃地说。
她的神态和语言都恢复了她的本色,她瞟了我一眼,耸耸肩,恶狠狠地说“有他妈什么不好我爹调不回来,我妈瘫着,我待业,要我怎么个好法”
“人总得有志气,得能够经受住生活的磨炼你可以自学”
“谁不自学”她跳起来,拉开两屉桌的抽屉,掏出里面的书本,扔到床铺上。我看出里面有英语广播讲座的课本,有青年自学丛书中的几种,有一些写了字的本册她捂住脸,仿佛在哭泣“太难了我学不会没人辅导没人帮忙没人要我学了有什么用”
“可无论如何你也不该跑到社会上骗人”
她把捂住脸的手挪开,脸上闪着泪光,圆睁着眼睛反问我“我骗你什么了嗯”
“我不是说你骗了钱财,我是说,你不该装成你不是的那种人”
“依你说,我该当一辈子什么人凭什么我就不能当你不许我当的那种人”她紧攥着双拳,眉毛和嘴唇都痛苦地扭动着。
“一个人,总要懂得自爱”我尽可能用柔和的口气,去打动她的心。
她猛地跳了起来,拼足全身气力反驳我说“自爱哼,我倒是自己爱自己。可是谁爱我呢你自己说过你算是上层的,你只爱跟你同一层的小姐乔莎,你发现我不过是简易楼里的李月梅,你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别恶心我了,你跑到这儿来调查我,抖我的老底儿,伤我的自尊心,你缺大德了你还配来训我”
她一下子冲到桌前,把桌上的书和录音带擂到我手里,脸上的肌肉抖动着,厉声地指着门外,对我嚷“滚你给我滚我没有请你来你出去”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出那简易楼的,留在我耳畔的,是李月梅的哭骂声和她母亲尖厉的声
5
湖里的波光,竟还是那般粼粼。湖畔的长椅,竟时常虚席以待。可是那波光和长椅都不属于我了,因为我失去了乔莎。
大考结束了。我考得不错。暑假已经开始。我天天跑到公园来划船。
我把船划到湖心,然后,仰靠在船尾上,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上缓缓变化的云朵,冥思默想对,冥思默想。
有时候,天上的云朵裂开了口子,玫瑰色和金色的光束从口子里射出,使湖上到处跳动着活泼的光斑。沐浴在这样的光氛里,我的心就变得非常宽容,非常温柔。
这时候,我的信念就格外坚定我原谅一切应当原谅的,我为一切与我有关的虚伪和庸俗而自责,我要为改变一切应当改变的而努力。
1980年6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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