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去了湖北干校。我的哥哥和姐姐都是些解放后毕业的大学生也统统被下放到农村,接受改造去了。我昔日的朋友,特别是本单位的,也都同我划清了界限;当然,事后他们又都来找我,告知我他们当时所承受的压力,希望我一定谅解。我也诚心诚意地一一谅解了他们。然而当时的我,除了接受提审、批斗、侮辱、折磨,实在是得不到一丝一毫的爱怜。在一个没有爱的世界上,我有什么必要继续生存呢
亲爱的,有一点我得向你坦白当我被揪出来之后,我思念得最多的,是我的父母,我的哥哥姐姐关于你,我只是偶尔在心中痛楚地闪出几个镜头,然后便强制自己关闭了记忆的闸门。因为,我觉得在那样一种情况下,我同你之间的感情纽带,是最容易自动消亡的。父母兄妹,不管他们将怎样对待我,我们之间也改变不了血缘关系。而你,当时还不为单位里的其他人所知,甚至还不为我的父母兄妹所知。我们是在六六年春天那个玫瑰色的星期日里邂逅的,我们在大疯狂般的世态中,从台风的风眼里寻找宁静的间隙,进行着我们的初恋忽而我没有赴约,你当然很快便会打听出我被揪出的消息,你对我不必承担任何义务,我对你也不该怀有任何企求,我们犹如旋风中的落叶,虽然一时碰撞在一起,但终究会各飞东西。所以,当我在那间小小的囚室中哀叹没有爱来慰藉时,对你是既无盼求也无怨愤的。
那个傍晚我决心死去。当时我们那个单位已经有一支不小的劳改队,劳改队的成员都是经过轮番批斗以后戴上帽子的定案“牛鬼”。至于我,还得经历半个月以上的每日三场的游斗除了本单位斗,还要借到外单位斗,以巩固人们对“同志”的尊崇,才有希望从单人囚室中转到劳改队中去那竟一度成了我的最高理想。但是后来“专案组”时时喝告我,依我的“恶攻”罪行,我是属于“扭送到公安部门,可以法办的”。这样,我竟连到劳改队中去的希望也破灭了。我决心反抗。我本来并不曾反对。但是我不明白,即便我写了一句诗,谈了几句话,反对了,为什么我就得受地狱般的煎熬她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为什么她就如此至高无上,而我就虫豸般低贱而且我已成了俘虏,要杀就快杀,为何对我百般辱弄与其反复鸣冤“我没反对过”不如高呼一声“我就要反对该死”然后立即自杀,倒也痛快。主意已定,我就寻觅自杀的方法。他们防范虽严,但我终于得到了一个机会。在我那天中午去厕所的时候,我瞥见路过的垃圾箱旁,混杂在溢出的垃圾之中,有一片半锈的剃胡子刀片。当我上完厕所被押送回来时,我巧妙地佯装跌倒在垃圾箱旁,趁押送者别过头去掩鼻避秽的一瞬,我把那刀片拾起,藏在了掌心之中。我打算在当晚的全所批斗大会召开之前,当他们来提我上场时,先高呼我想好的口号,然后立即用那刀片割断我的大动脉
当我下定了这样的决心之后,我竟变得非常冷静,非常清醒,非常镇定。所以我竟可以久久地朝窗棚外望去,望着那条白漆的标语,望着那条窄窄的通道上空显露出的天空,和那些在空中翻腾的乌云
啊,亲爱的倘若宇宙间真有仙女,那你就是最神圣最美丽的仙女;倘若人世间真有奇迹,那你身影的出现便是最伟大最神妙的奇迹
我永远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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