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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春愁(第4/4页)
    脚步依然不紧不慢,只是有点厌烦地想,迟回最好不要骗他。

    他并不在乎是不是要独自在一个甚至叫不出名字的地方孤独地死去,只是季隐微还没有死,他当然也不可以死。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习惯了黑暗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点萤光。

    是真的萤光。

    那萤火虫飞着飞着,越飞越近,谢惊年停住脚步,看着它直扑上来,眼睛都不眨一下。而萤火虫却在即将扑到他脸上的一刻,骤然放大,落成了成人高的一个光团。

    光团里裹着一个看不清脸的,白衣飘飘的人。

    那人手里还拿着刀。

    这光景,是个修士看了,都会觉得眼熟。

    因为,除却个别情况,几乎所有功法的传承,都是前人以神识刻进玉符里,后人若要修习,把心神沉进去,便会看到一个身形有些虚幻的,边上镶着光的人给他演示。

    谢惊年从百宝囊里取出刀,他可不认为这人真是来传授他功法的,尽管他到现在,也没感知到什么危险。

    他的刀名叫“春愁”,这名字不是他取的,而是这刀一铸出来,刀身上就刻了这两个字。他给季隐微的刀,要么重得提不起来,要么轻巧得像肉身脆弱的法修用的,总是走向两个极端。他自己的刀却中规中矩,只是刀格上镶嵌着绿松石,刀柄上缠着红色丝线,兼之刀身清亮,锋刃处一线雪白,令人想起冬末初春时,春水击破凝冻的霜雪,也给这把平平无奇的刀添了几分颜色。

    让它不至于泯于众刀。

    他把刀横在身前,却没有立刻动作。他能感觉到对面的“人”在打量他,而后那人后退了一步,对他拱手作了个揖,动了起来。

    他在演示一套谢惊年从未见过的刀法。

    和每一式的意境都迥然不同的杏花天不一样,他这一套练下来,刀意是统一的,由浅而深,身法飘逸,刀在他手中,不像一个武器,而像是变成了他手臂的一部分,几乎和他自己融在了一起。

    刀人合一。

    举凡刀修,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这个传说中的境界,也几乎没有人不对之心生向往。

    为了达到这一境界,不知道多少人痴迷于刀,整日里刀不离手如果离了手,那刀一定是被那修士放在了丹田温养。

    而那流畅的,圆融的刀法,也是诸多刀修孜孜以求的。

    就连那人手里的,一开始不起眼的刀,好像也随着刀意的深入,渐渐绽放出了光华,仿佛有了灵性。

    这对刀修而言,无疑是个巨大的诱惑。

    谢惊年也动了心。

    不过不一样的是,他的动心,真的就是心里动了一下。

    这让他得以改变了旁观人的状态,半沉浸在了那柔和的,又暗藏杀机的刀意中。

    谢惊年若有所悟,同时有些惊奇地想,莫非迟回说的是真的,这阵法不仅无害,还对他有好处

    他这一念头方才冒出来,那人的动作微不可觉地顿了一下,而后刀法愈发精妙,每一招每一式,都令人目眩神迷。

    谢惊年也完全沉浸了进去。

    前面说过,世间绝大多数功法都以神识传承,但杏花天,并不在这个绝大多数里面。

    杏花天的刀谱,招式精妙已是世间少有,但更难得的,是每一式中蕴含的“意”。

    谢惊年一直知道刀意为何物,却从来没有体会过。他练着极情道的刀术,心性却是赵栖衡断言的适合修无情道。从来没有人教过他杏花天,他只能靠自己去悟。

    他的悟性也确实高。

    照理说,越是威力无穷的刀法,招式和意境便越是不可分割。非得领悟了那层意境,才能把刀法使出来。

    谢惊年,是古往今来,唯一一个,对意境丁点无感,却能把招式掌握到圆熟的怪胎。

    他也曾观摩过别人使刀。可和他境界相仿的,用刀还不如他熟练,所谓刀意也就是一根点燃的火柴上的火焰,有也不持久,更多的是没有。

    而境界比他高太多的,招式又太复杂,他无法沉浸进去,自然也无从感悟。

    他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人挥刀,不觉时间流逝。那人却似乎为他的不捧场而感到恼怒,一套刀法演示完毕,刀锋一转,简单粗暴地对着他劈了过来。

    这一下简直像是莺歌燕舞的美人堆里骤然闯进了一个挑着粪的粗鄙汉子,方才圆融微妙的意境瞬间被破坏殆尽。

    谢惊年一下子被打断,心里竟然还有点恼怒。

    那刀来得全无技巧,速度却极快,眨眼之间就来到了他的眼前。

    谢惊年应得也粗暴,把刀一提,格档开那人的刀锋,而后刀锋一转,平平地向着那人的脖颈削了过去。

    这是杏花天第一式云胡不喜。

    他早已练过不知多少遍,却从来没有那一次,有这般顺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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