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座墓碑齐整整地铺在坡面上,照片上那些年轻的脸朝着同一个方向——北边。那个方向是祖国的心脏,也是家的方向。
他抬起右手,军礼敬了很久,久到手臂开始发酸,久到松涛一阵一阵从耳畔滚过去,久到坡底下那个穿迷彩短袖的男人已经走了,老妇人也让后生搀着下了山。
刘东把最后一口酒洒在碑前,刚要转身离去,陵园入口的石阶上便缓缓走来两道影子。
是一对老夫妇,男人的左手拄一根拐杖,右手紧紧搀着身边的女人。女人比他矮半个头,头发全白了,在正午的光底下白得刺眼。
他们在第三排中间那座碑前停住了。
女人松开老伴的胳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蓝布手帕,颤巍巍地蹲下去,一点一点擦着碑面上那张照片。擦得很仔细,像小时候给孩子洗脸那样。
男人蹲在旁边,一声不响地拔碑座四周冒出来的野草。那些草从石缝里长出来,叶子又细长,泥屑嵌进指甲缝里,也没顾上弹。
擦完了,女人从布袋里一样一样往外掏。几块绿豆糕,用油纸包着,还有煮鸡蛋,壳上还带着热气;一小把花生,最后是两瓶橘子汽水,她把它们整整齐齐摆在碑座前头,像摆一桌家宴。
男人抬起头看见刘东便招了招手。
刘东走过去。
叔叔阿姨您们好″。
“小伙子,求你件事,能帮我们拍个全家福么?”
拍全家福?″
刘东愣了一下。
对,就是拍个全家福,我们是山东的,年纪大了,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来看孩子,只想拍个全家福留个念想″,说着男人从挎包里摸出一架海鸥相机递过来,机身磨得发亮,边角露着底下的铜色。
好,我给你们拍,刘东把相机举到眼前,取景框里,两位老人一左一右靠着墓碑,中间那张年轻的笑脸永远停在十八岁。女人把花白的头往碑上靠了靠,嘴角动了动,想笑,男人站得笔直,像在站岗。
刘东的视线模糊了,他忍着泪,食指压下去。快门“咔嚓”一声,很轻,落在空旷的陵园里,被松涛声掩去。
第二天,天没亮透刘东就起了,边境线在崇左以南三十公里,他搭了头班的小巴,车颠了一路,窗外的甘蔗田一片一片往后退,绿得发黑。
到了镇上他又换了一辆摩的,司机是个黑瘦的本地人,叼着烟屁股,话不多,收了钱把人撂在一处岔路口,一拧油门就走了。
刘东在路边一片树林里钻了进去,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东西往脸上抹。那是一罐掺了炭灰的棕桐油,刺鼻的草木味儿,涂在脸上手上脖颈上,厚厚一层,原本白净的皮肤全盖住了。他又从包里翻出一顶旧草帽扣在头上,背上的竹篓往肩上一挂,里头垫了一层芭蕉叶,散散地搁着几把干草和几个空水瓶。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除了一米七几的个子在这片矮壮的边民里头有些扎眼,浑身上下再没有一点破绽,像本地人走亲戚的模样。
往前走了不到二里地,边境线就到了,和两年前那种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的阵势不同,如今这条线褪去了全部的锋芒。
铁丝网拆了大半,剩下的几段锈成了暗红色,歪歪斜斜地撑着,风一吹就吱呀呀响,也没什么人在意了。
停战协议签了两年多,两边都累了,现在恢复经济才是最主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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