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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五十八章(第6/6页)
    碌却爱嫉贤妒能的世家子弟一比,岂止是天壤之别。

    莫说景琰不愿放手成全,连她亦盼着梅东冥能成为大梁年轻一辈中的领军翘楚。

    “谁不曾年轻过,东冥,你父亲走得那一年说到底也才不过三十二岁,放在旁人身上可是正当壮年,他却已是风烛残年自顾不暇,整日里还要为大梁、为林氏煎熬心血筹谋算计,几曾顾念到自身半分”

    “他这个父亲固然不称职,然哀家敢为他说一句,为人臣为人子上他忠孝节义、此心耿耿、无可诟病。这话,没错吧。”

    “太后所言皆是家国天下,师尊自幼教导草民先宗主鞠躬尽瘁死而无憾,命草民不得对他有所怨恨。草民钦佩他一代人杰能忍人所不能忍、行人所不能行。太后,草民恨只恨他为全注定无法完成的许诺,拿草民当作他偿还的工具。”

    “他为何要生下我,凭什么生了我又不管我好,他要守信、他要偿债,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草民认了,横竖是他欠了江左盟的,草民以一命还他一生不幸,总够了吧。”

    他眼中酝酿着名为痛楚的风暴,被内心燎原的愤懑刺得浑身发颤。痛是真的痛,然而身在此间,七分的痛装也要装出十分来,静太后、言侯爷哪个是省油的灯,若不适时表现出他的不甘不屈打动太后,他再无脱身之可能。

    “东冥,哀家”

    “是了,草民当真奇货可居,江左盟利用完了不算,竟还蒙陛下青眼欲收入囊中。可惜草民只有一条命,成全不了所有人。”

    “慎言太后面前不得放肆妄语”

    “哀家视你父如己出,既然是真心话便但说无妨。”比起粉饰太平的敷衍了事,梅东冥这番直率坦言更合她心意。心结终须说出口才能寻到解开心结的法子。俗话说的好解铃还须系铃人,只可惜小殊过世多年,能解此困局的人唯有他们这些当年的知情者。

    “陛下是哀家亲子,无人比哀家更了解他。他胸怀大志殚精竭虑振兴大梁,他所思所想无不为大梁考虑。哀家以为他的做法或许急于求成了些,却不能否认他的用心良苦。后宫不得干政,朝廷的政事自有陛下和朝臣们决断,哀家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可盼的,无过于家国兴盛、子孙安康罢了。这一点,望你能理解。”

    “草民失态,太后恕罪。草民还是那句话,陛下如何处置草民都行,若草民身死,只求太后宽仁,派人将草民尸身交还给琅琊阁的师尊。当世但凡有草民自认亏欠的,唯有师尊而已。”

    兜兜转转问题重回原点,梅东冥认死理不肯松口认祖归宗,宁可死也要固执地扛下江左盟大半的罪责,他这软硬不吃认死理的脾气到底像极了林殊。

    “听陛下说起过,你出生在琅琊阁,是你母亲宫氏豁出命去执意生下了你。哀家无缘见上一见宫姑娘,却由衷感佩其勇气,听闻她倾心恋慕小殊多年,若不是一往情深哪个女子愿意无名无分的以未嫁之身孤独产子。”

    “她一厢情愿思慕父亲,父亲与她并不相恋。”

    “内有沉冤待雪,外有强敌环伺,宫姑娘的深情小殊注定要辜负了。个中的不得已,还望你见谅。”

    梅东冥神情黯然摇头慨叹,“他若仍是赤焰帅府的少帅,母亲就更无可能成为他的良配,他早有倾心相许愿携手凤凰比翼共效于飞的女子。这桩婚事还是当年先太皇太后在时亲自做主定下的,草民没记错吧”

    这个孩子,非但对过往的恩怨情仇知晓得一清二楚,心里也自有他衡量世事的一杆称。太后静待他忽然间提起这桩旧事的用意,以她这短短的时间里对东冥这孩子的判断,除了景琰所咬牙切齿的近乎古板的固执和一厢情愿的心软,还有不容忽视的灵活机变和洞察秋毫的敏锐直觉。

    他全不似景琰以为的“不懂事”,相反的,他太“懂事”了,他眼界所及的,所思所想的,或许远比景琰考量的多得多,亦正是她乐意倾听的。

    “正是皇祖母亲下的懿旨,要不是那年北境一场焚天灭地的大火毁了赤焰军,更令林氏蒙上不白之冤,小殊与霓凰定然是人人称道的一双璧人佳偶天成。”

    “草民的母亲是宫氏,是个出身卑微漂泊江湖的女子。金陵权贵们忍受得了一个草莽庶民的儿子承袭军魂赤焰之名,与他们同列朝班共沐天恩先宗主半生呕心沥血机关算尽论一句算无遗策不过分吧。”

    “但凡先宗主有半点为朝廷留下子嗣的念头,供奉在林氏宗祠中的便不会是草民的母亲。草民生于江湖长于江湖,不通法理仪典不谙人情世故,不过是浪迹江湖的一缕孤魂野鬼。有些事,草民办不到;陛下想要的,草民给不了。还望太后明鉴。”

    太后要说情,他便动之以情;要讲理,他便晓之以理。至于会不会令太后颜面无光铩羽而归,他顾不得许多了。

    有些人不能辜负,有些人不能伤害,就注定要辜负或伤害另外一些人。毕竟世间寻不到尽善尽美,月也有阴晴圆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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