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睁着眼,视线所及的空茫中倏尔映入一张陌生的面容,那眉,弯若新月,那眼,璨若星子,浓墨重彩妆涂而成的深邃面容。他羽睫扇了扇,又扇了扇,似有千言万语道不尽,浅淡的薄唇抿了抿,终是一言未发,勾出一朵不带丝毫烟火气的微笑。
为何不告诉他们你说了,我便走不了了。
以心语传神,分明是问句,问话的人却似疲累至极阖上了眼,明眼人一看就知他这般自欺欺人是半点不想得到回答。
而那模糊的幽魂静静凝视着他,像是要在这一眼中看尽二十年来错过的风景。
他想说,他的儿子,自打出生起他就没尽过半分做父亲的责任,从没为他做过什么以致亏欠良多的儿子,你既决心要离开,就离开吧。
望你从此天涯路远再不受束缚,望你轻展愁眉畅快自在,望你我父子心结稍解,为父,也能少些愧疚
“在东冥心里既把琅琊阁当做家,把蔺晨当做父亲,陛下留得住他的身也留不住他的心,我赤焰林氏只当子嗣早断,从未有过林洵其人。”
以林殊的身份说出这番话,便是不拿东冥当林氏子看待,死后不入林氏宗祠不上林氏牌位。除名出族是宗族内用以惩戒犯了大错的不肖子弟的责罚,被除族的人从此便是无根的浮萍飘零流离,到了林洵这儿反倒成了圆其心愿的奖赏,可不是大大的讽刺。
帝王金口玉言断无反悔的道理,允了便允了,能叫他与小殊俱都愧疚稍减,成全东冥的执念又何妨。
假死药药效发作得很快,被自己咳出的血洇红半边衣襟的青年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梁皇的允诺成了耳边嗡嗡作响的杂音难以听清,但他就是知道梁皇同意了。
以天问之后微薄的神力,借梦魂鼎为媒介“请”出梅长苏,赌上梅长苏权衡利害后不会拆穿他假死离开的意图,十分侥幸的,他赢了。
于公,他南楚神殿少师的身份瞒不了多久,一朝戳穿遗患无穷,梁、楚两朝口舌之争事小,闹不好祸及黎民战事再起就是家破人亡骨肉离散的悲剧,以梅长苏的精明睿智,这笔账不难算;于私,他是否能期待在梅长苏的心里,仍留存着些许父子之情
他意识将散、神力殆尽,种种疑问都需留待日后。等回了神殿,不愁没时间弄清。
原本凝实的幽魂眨眼的功夫好像淡了许多,梁皇悚然一惊下意识伸出手去挽留势必离开的梅长苏,却不料被幽魂敏捷地闪身避开,连袍角都没碰上一星半点。
“小殊,你这是”
“二十二年前,臣设计做局伏杀了大渝六万皇属精锐,为封死梅岭,身边大梁千余老弱敢死之士以身为盾堵在了出谷的路上,半个也没能逃出去,陛下只记臣的功,没算臣的过,给臣赤焰林氏封侯开庙荣宠一时无两,臣受之有愧。可老天爷在上,一桩桩一件件算得分明,陛下,那一夜红莲业火烧透了半边天际,北境梅岭一片火海,六万多人翻滚哀嚎最后葬身其中,那都是臣一手造下的孽。臣是身负滔天血债、恶业深重,滞留世间的恶鬼,沾染上半点都会业报缠身,陛下还是别碰的好。”
梅长苏这番话说得风轻云淡,听在梁皇耳中与晴空一道霹雳当头劈下何异
为家国大义,为保境安民,滔天的血债、无边的业障,老天爷却要算在梅长苏一个人的头上。这,这未免不公
“
(本章未完,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