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竟不知”
白袍谋士闻言先是错愕,随之展眉而笑,清朗文雅如故的辞别伴着逐渐淡去的残影消散在空中,圆了二十二年前的遗憾。
“一己得失换陛下江山永固百姓安康,是臣占了便宜,陛下当为臣贺,何憾之有。”
故人短暂相见又告离别,有如惊鸿一瞥,就像老天爷同他开的一个玩笑,全了他一个执念,偏留下新的执念,总有遗憾不得圆满。
“哥哥”
东,东冥
林洵被袍袖盖住了的手骤然无力地松开,从梁皇上到山顶起便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的物什带着他手心的温度落回袖袋中,悄无声息没人察觉,连一向精明的兴国侯亦被突然出现的梅长苏震得无法言语,还有谁能疑心到是他一手促成的这场“相聚”。
然而所求达成,绷紧心弦撑着的一口气松了下来,他感到,作为“林洵”的人生路也即将走到尽头。
迷蒙中,他依稀听见小熙抱着他哭得不能自己,听见梁皇君臣焦急的呼唤,听见冥冥之中有人唤他东冥。他们为何而哭哭他快死了么
“哭什么我要回家了该该笑”
咦,他说错什么吗何以小熙哭得更大声了梁皇陛下也是,一把年纪、君威赫赫,跟个半大的孩子凑什么热闹,言侯、萧大统领,你们说说你们,多大人了,别以为我听不见你们不住抽泣。
林洵垂危濒死,哪里晓得他胸膛起伏渐弱,每说一字半句便透不过气下一刻就要气绝身亡般。蔺熙一思及哥哥为求脱身不得已吃许多苦头诈死,悲从中来自然哭得伤心;大梁君臣则是刚送走好容易见了面的昔日故人,又将送别故人之子,说好的照拂恩赏尽皆落空不说,反而累得故人之子年纪轻轻丢了性命,将来九泉之下愈加没脸向故人交代,难忍伤怀不禁落泪。
双方各怀心事俱都哭得真情实感,令人闻之不由悲从中来,九安山顶一片死寂般的肃穆,随驾的禁军离得虽远瞧不真切,从依稀可辨的悲泣中已不难猜到离宫外即将发生什么。
倏地,平地狂风再起,刮得人睁不开眼。九安山下猎场分明晴空朗朗,到得山上便是云雾弥漫,眼下转瞬间天生异象,飞沙走石乌云密布不算,天际云间隐隐可见电光攒动火蛇游走,飞鸟齐鸣盘旋不去,端的是大凶之象。
言侯清楚地在蔺熙的眼睛里捕捉到了堪称“惊惧”的情绪,心下打了个突,深埋了许久的念头清晰地浮出水面林洵,当真要走了
少师崩殂,天亦为之泣。帝王之殇尚不能令天地同悲,他临终之时却有天火引路、百鸟送行。不晓内情的陛下果然是幸福的,不必为少师亡故在大梁招来天灾人祸而忧心忡忡,而他,则必须守着这个天大的秘密直到纸包不住火真相大白的那一日。
“哥哥你不要丢下小熙啊哥哥”
突然间,蔺熙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哀泣,死死搂住他的哥哥哭得像个孩子。
林洵嘴角绽开了朵愉悦的笑花,安详而又平静地停止了他胸膛的起伏,心满意足地睡着了。那一刻,天降落雷劈断了九安山离宫大门上高悬的门匾;那一刻,百鸟齐声嘶鸣悲悲切切;那一刻,恍惚中众人皆有所觉察,说不清道不明的,玄之又玄的感应到,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此一去不复返了。
梁武帝靖安元年春,赤焰侯林氏子讳洵,薨于九安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