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雪虐风饕,地上已积了白茫茫厚厚一层,他立在烈烈寒风中,紧了紧领口,恍然好像听到一声隐约的玉杯坠地的清响,“啪”一声,响在耳边似的。
“殿下。”有狱卒跟着一路小跑过来,停在他身后道,“安王妃,殁了。”
端王良久没动,大雪顷刻间落了他满肩,他哑着嗓音头也没回,应了一声,只身走进了风雪中。
死牢尽头。
霍长歌靠在墙上阖着眼,鸦羽似浓长的眼睫虚虚垂下,盖住了她眸中的生机,她眼角坠着泪,手中紧扣一张被揉皱了的休书,身前玉杯碎成了两半。
冷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从天窗落下,轻飘飘停在墙壁的灯台上,烛火一晃,陡然灭了,室内猛得暗了下来,徒留一缕青烟悬在半空,若隐若现。
清和二十八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大晋开国皇帝薨,皇三子安亲王殁,安王妃
殁。
霍长歌闭着眼,只觉体内有一簇火,从里到外地烧,烤得她皮肤绷不住要皲裂开来,疼得她浑身禁不住颤抖。
她人坠在黑暗中,正不能视物,倏然便有光柱凌空落下,又“唰”一声碎成千万片四散开来,晃着流光缀在虚空中,似一堵璀璨星墙。
那墙前凝光凭空生出个颀长人影,缓步而来,姿态雍容华贵中又绞着三分冷冽肃杀,似仙非仙,似将非将。
那人头顶玉冠束发,着一身银甲轻铠,披一条猩红披风,腰间配了细雕成云鹤清峭模样的玉,脚下一双铁靴清脆叩着地,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提着盏纸糊的白兔宫灯,灯上一对大眼涂了似血的红,越发让烛火晃出了十分的艳,刺得霍长歌胸口一阵阵的疼。
他堪堪停在她面前,一双狭长凤眸始终温柔凝着她,唇边抿着淡雅又疼惜的笑,对她怅然而郑重地道“回北疆,山高水远,长歌,这灯便留与你,再会了。”
他单膝一跪,将那灯小心搁在地上,又眷恋地静静觑了她一眼,转身便在那荧荧烛火中,越走越远,融入星墙,一晃,便不见了。
“谢昭宁”霍长歌想大喊,喉咙口却似堵着团火。
她烧得浑浑噩噩,却也知自己是躺着的,她想爬起来往前跑,想说“谢昭宁你等等我”,她生怕晚上一步,谢昭宁就此入了轮回,再也寻不到了。
霍长歌左右不住翻腾挣扎着想起身,想大喊,那火从从她五脏六腑中一路灼烧而过,直从她喉头蹿出来。
她“啊”一下,哑着嗓子当真喊出了声,眼一睁,人也一并醒了。
入眼是一处鹅黄暖帐的帐顶,顶上坠着几个香囊,药香不住从头顶散开来,帐帘垂下,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霍长歌虚弱得直喘气,只觉身上汗津津的,像是躺在一窝水洼里似的,她动了下干涸的喉头,又下意识动了动酸软的手脚,额头便有汗一路趟进耳鬓间。
她虚眨了几下眼,愣愣盯着香囊下的流苏瞧,胸膛不住起伏,不大明白身处何处,如今又是怎样的情形,她该是一杯毒酒喝死了的,怎么不大像是身处黄泉的模样
谢昭宁呢她一念及他,胸口就像堵着巨石,一口气上不来,猛得咳嗽了几声。
“呀”外面有人听见响动,惊呼出声,一把掀了帐帘,扑在她床头,两手贴在她前额捂了一阵,猛然带着哭腔就喊了声,“小姐你可算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