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猜测。
她推开竹门,发觉门并未关上,里面的人闻见声音,转过身。
“你来了。”那人并未吃惊,像是专门等她。郎朗儒衫将他衬托得愈发皎如玉树,而嗓音温柔和煦,似流水潺潺滑入心扉。
因为客栈无人,常久便猜他会在这里,而张良却仿佛笃定她会来。
“你在生气”张良望着她道。
常久闻言微怔,随后抓了抓头“也没有。”
张良和卫庄私底下谋划的种种,她没办法干涉,也没资格干涉,出于立场的不同。因短暂的共同目标而同行一时,是她此前争取来的机会,不能要求更多。
想明白这一点,对于隐瞒自己的事,常久便释怀了。不过
“说真的,”她忽然诚挚发问,“要是我生气的话,你能让我打一顿不还手吗”
“如果,这样能够使你消气。”张良浅笑。
常久还真不敢打他,即便他愿意不还手让她打。
“咳,说正事,”常久端正表情,“我是来和你道别的,子房。”
“我要留在秦国。”她说道。
张良不喜欢她不告而别,所以即使觉得艰难,她也仍选择当面说出口。
而那并不是他想听到的。
「也许,她终不会如我所愿。」
只是数秒的停顿,而后了无痕迹。常久听见张良道“好。”
他似乎还挂着方才的笑容,但眼里分明已不在笑。
“子房”常久试图说什么。
张良摇了摇头。“我说过,你未曾对不起我,小久。”
常久觉得对不起他,是因为他曾努力使她摆脱枷锁,希望她不要牵涉进所有的纷争。而她辜负了他的好意。
“有时候,我会好奇小久眼中的世界,与我所见的是否不同。”张良注视着她。
常久愣住,过了片刻,她掐紧掌心“子房,你不必如此”
“我承诺过你,决不做任何背叛你的事,这一点,往后亦不会变。”
张良却露出不赞同的神情,眸含叹息“你若将来留在秦国,这样的承诺只会使你为难。”
常久张口,想说她不会,却又听张良道
“若是,你真想为我做什么”
他话锋一转,扬首而望旭日晴空,“我们许久不曾对弈了,”他眼角清光潋滟,朝常久缓缓笑道,“今日天气正好,小久可否与我下一局棋”
常久“”
这个话题是怎么转过来的。
她僵硬扭头,看了眼桌上摆放的棋盘。这怕是逃不过去了。
“呃,我已经很久没下过了,”常久尴尬道,其实是自从离开小圣贤庄就再也没下过,“可能会让你失望。”
究竟菜成什么样,她也不知道。
“无妨,”张良笑道,于席中款款落座,“只是随意切磋。”
纵横交错的棋面上,落下轻轻一子,传出敲击玉石般的声响。
黑白棋密密疏疏排布,色泽光滑莹亮。
倘若常久此时抽出半分精力去观察,便能够发现,这样安静的环境,像极曾经在新郑时的情景。
而她细思良久后,终于将手中棋子落下。
“这样下,你会输的。”
张良的声音在此时响起。
常久手中顿住,不禁又看了看棋盘上的局面。
“输了便输了吧,”她抬头释然地笑,“输给你,我觉得没什么。”
眼中,张良唇齿微张了张,须臾却合上。他倾身,握住常久执黑的手。
执着她的手,移至棋盘的另一处。
“这一子,要落在这里。”他教道。
“”对手教自己作弊,还是常久人生第一次遇到。
然而对方如此悉心温柔的指导,让她完全不好意思说不接受。
于是再后来,每一回常久快要落错时,张良便会提点她。既没有说她什么,也没有任何不耐,只是一遍遍地告诉她。
终于,最后一次放开手,张良问道“知道如何赢我了么”
常久僵硬点头。再不知道就是傻子了。
默默将棋下完。
她赢了。
她在赢什么,常久当时未及去深究,只是那局棋从此以后都烙在她心上。
临行前,常久脚步顿了顿,回过头。
“告诉你一个秘密,子房。”
她忽然很想告诉张良。
“你会见到太平盛世的那一天。”常久露出笑容,笃定无比道。
“哦”张良掠过一丝诧异,大概没料到她会这样说,“为何。”
“因为我知道。”常久笑说。
眉间仿佛揉杂思绪,而后慢慢舒展开。“那么,你呢”张良问道。
“我”突如其来地被问住,常久眼神飘忽了一下,“我大概也能吧。”
听出不确定的意味,张良起身上前,与她目光相接。
“若是,真的有那样一天,”他凝视着她,“子房惟愿,与常兄一同看到。”
常久呆了一瞬。
果然,最有办法对付她的还是张良。
“好。”她答应。
她会为了这句话,为了他人的期待,努力活到那一天。
公元前228年,赵国灭。
仿佛乱世终结的征兆,往后数年都只在复刻这一年的经历,山河铁蹄,滚滚黄沙,俱埋青史之中。
江上烟波,亦犹多少梦中故人,渺渺远去无痕。
张良睁开双眼。
黑白棋局安静摆放,露水垂挂叶尖,氤氲着朦胧雾气。
他转了转目光,落在棋盘上,手指微微收拢,似欲握些什么。
庭前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