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一件事的轻重缓急,从低到高,能分成十级,那么,达西先生面临的处境,虽值得同情,但就其急迫程度而言,相较于一直跟随行动不便的嘉丁纳先生,在伦敦辗转来回的玛丽,恐怕连一级,都够不上。
此刻,她正抱着胳膊,背靠墙根,站在装修豪华的丽兹饭店外头。
她无视周围车来车往,人潮嬉闹,一心只等待去饭店找寻都宾爵士夫妇的嘉丁纳先生归来。
在她的对面,马车夫正拿干料喂食拉车的马匹。他不时回头,强调一遍说,老爷要求小姐,到对面的咖啡馆点些东西坐着。
此时,玛丽的目光还聚焦在丽滋饭店门口,跟门童交涉的嘉丁纳先生身上。
因此,每次马车夫这样说时,她总是摇头。
零星的雪花,落在她的鼻尖眉头。融化的雪水,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非但没有感觉到不适,反而感谢起这场突如其来的降雪它恰到好处地出现,熄灭了她心头冒出的些微焦躁。
她不太确定,是不是她自我意识过剩,每每看到嘉丁纳先生在外头碰壁,都能让她感到抓心挠肺般煎熬。
就是她自己遭受羞辱,都不会这么难受。
而这已经不知道是这个月的第几次了。
玛丽仰起头,对着黑漆漆的夜空呼气。
昏暗的街灯下,她悠长的吐息,如同拖着白尾的彗星,猝而消散,又猝而汇聚,星星点点、氤氲朦胧的白烟,使玛丽的思绪渐渐抽离。
这一个月来,她和舅舅几次三番上门,求见都宾爵士夫妇,却一次也没能成功。
虽然每次他们都十分明理地提前送上拜帖,但等他们带上礼物到访的时候,府上的管家却总能满脸歉意地表示,主人夫妇受到了上流社会某位大人物的邀请,不得不赶赴约会。
鉴于他们每次不是在赴约,就是在准备赴约,又鉴于他们参加宴会的场地,总有士兵或门卫看守,无邀请函不得入内,所以,不管他们舅甥俩到的有多早,这对夫妻,总有办法不失礼节地表达出自己无暇接待他们的事实。
其实,在第二次被婉转地拒之门外后,玛丽就立即下令,要马车调头走人,但嘉丁纳先生却丝毫没有气馁,他依旧风雨无阻地试图联系都宾爵士,写信、等在府邸外头、拜托与都宾家相熟的友人牵线真是什么方法,他都肯试。
那种坚持,已经执拗到了让玛丽感到费解的程度她压根不相信,嘉丁纳先生这么聪明的人,会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在自取其辱。
半个月后,当嘉丁纳商行另外两位合伙人,下唇厚得像长了三瓣嘴的胆小鬼哈利霍尔德和脸颊干倦,总爱驼着背的犹太佬汉特马卡斯找上门来,她才从嘉丁纳太太口中,得知具体缘由。
这两个恬不知耻的家伙,一个手里握着商行铺面和仓库的地契,一个掌控着商行的部分债务。
如果不是这样,在拿下都宾爵士的贸易资源时,嘉丁纳先生根本不会同意让这两个人入股。
现在生意出问题了,两人想要撤股,便又以同样的借口,要挟嘉丁纳先生,赔付他们的损失。
听着嘉丁纳太太的哭诉,玛丽面无表情地脱下了衣裙。
她一把扯下衣柜里挂着的没穿过两回的双排扣大衣,给了被大人的争吵,吓得不停打嗝的西莉亚一个吻,就匆匆下楼,摔上后门,离开公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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