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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黄金(第4/10页)
    “北京城里的旅馆是不让我这种自流分子住的,我只好住在东郊,坐几十站汽车来找你。”这时我才注意到,随着说话,他嘴里喷出阵阵酒气,而且他的脖子,特别是喉骨下面的那块地方,布满酒后的红晕。

    “找我干什么呢”

    “我也写。找你谈谈。”

    “你上当了。”我诚恳地说,“不少青年朋友都上了这个当,老远地跑来找我,以为我有什么秘诀,起码有点经验,其实我也是刚开始学着写点东西,我是不值得你们花这么大代价来找的”

    “啊,”他用黑得出奇的眼仁盯住我,忽然一笑,“你这么说,我倒不想骂你了”

    “你是来骂我的”

    “你以为是来干什么的当然是骂你。鬼才来向你打听什么秘诀,什么经验。我来找你,是为了当面痛痛快快地骂你一顿。”

    我没有这种思想准备,我很狼狈。我拎过小小的糖罐,请他吃糖,以掩饰不自在的心情。但是糖罐里的糖都吃光了,只剩下半截果丹皮卷,那是我儿子吃剩的。我更加狼狈。他却捡起那半截果丹皮卷,放进嘴里吃了,然后从衣兜里掏出香烟来,点燃抽着,把嘴唇噘得尖尖地喷着烟。

    “你骂吧。我欢迎最苛刻的批评意见。”我终于鼓起勇气说。

    “好,我就来骂。你发表的,凡能找到的,我和她都看了”

    “他”

    “我刚才讲过路芳的事,你不要故意追问。我和她都看了,我们仔细讨论过。我们恨你,恨你真话假话一块说。你说了真话,惹得我们看,找不着到处找,就为了看看你那些真话。可是你除了一两篇以外,全都有假话。把假话糅到真话里去,比全是假话的东西更气人。你为什么不坚持讲真话,句句讲真话”

    “难。”我老老实实地告诉他,“就这样,已经有人要打棍子、扣帽子了。为了说出一句真话,有时候只好用一句假话来铺垫啊。”

    “这样不行。你们把人从梦里唤醒,却又用假话给他催眠,折磨人我写,就不这么干,我要全写真话”

    “你写了吗”

    “这就是”他从地上提起鼓鼓囊囊的帆布挎包,那是我原来所忽略的,只见帆布已经旧得挂丝,布满油渍泥点;他费力地从挎包中掏出了一叠很不整齐的稿纸,递到了我的手中。

    “你这真话,我说假话的配看吗”我望着他,微笑着,心里其实很不服气。

    “你配看。”他命令式地说,“因为你说的不全是假话。”

    正在这时,我爱人领着孩子回来了。爱人一眼看见来客的一双布满污泥的鞋,蹭到了床单上,但是她忍住了心中的不快,对来客客气地点了下头,又趁来客不注意,对我狠狠地瞪了一眼,便开始在屋角洗起脸来。孩子照例不听我的指挥,绝对不叫“叔叔”,而是把书包像掷手般地往大床深处一扔,便翻小人书去了。我看看书架上的闹钟,问来客“吃过饭了吗在我们这儿吃吧”

    “吃过了。”

    “怎么吃得那么早没吃过吧在我们这儿随便吃点吧”

    我听见爱人把梳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搁。

    “确实吃过了。我在东单一个人买了一只鸡,喝了半斤酒。我把剩下的半只鸡送给一个上访的妇女了,她牵着个丫头。”

    “再在我们这儿吃点吧,”也许是他那后半句话的效果,爱人走拢来,确是诚心诚意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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