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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不谢的花瓣上(第6/11页)
    楼区,她邀请了我,我没有拒绝,我去了她家。刚进到她家那个单元,急雨便扑了下来,窗帘飞动着,窗外凉爽滋润的气息驱散了室内的余热,使人心里非常舒服。

    她家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文艺书。长条案子上摆着色碟和笔洗,大口罐中插满已画和未画的宣纸卷。墙上是带印象派意味的风景油画。打开了录音机,屋角的音箱中传来了浑厚丰满的声音,绝不是“迪斯科”或“阿波罗”,典雅和谐,那是配器上吸收了电吉他的古典乐曲。在茶几上我发现了一张剧照,嵌在精致的古旧镜框中,那是汾河湾或武家坡中的一个场景,我辨认出来,那分演柳迎春与王宝钏的,恰是多年前的鄢迪。

    然而她从来没当过文学家、画家、音乐家、京剧演员。她丈夫也不是。他们两个都是某一个机械工业部的技术干部。丈夫还兼着局一级的行政职务。丈夫出国考察去了。她在养病。他们在十年浩劫中遭遇很惨。但是犹如雷击后的枯树可以复出新枝一般,他们两三年里就恢复成了这个模样。窗边的吊兰已然垂下了半米多长,茉莉花绽开了十几个雪白的花瓣,散发出恬静的幽香。不要再写关于他们这种人悲欢离合的、诗歌和剧本吧,我在心里说,他们得到的补偿已经够可以了我想到了我们住过的那个小院,那些三代同堂的小平房里的人们,那些小吃店里炸油饼的,成衣铺里舞熨斗的,铅丝厂里编纸篓的,翻砂车间抡大锤的他们在十年浩劫中没有被揪斗过,没有上过干校,没有停发过工资但是他们过去住小屋子,如今仍住小屋子;他们过去没吃过四鲜烤麸和午餐肉罐头,如今仍无能力买来品尝;他们过去与巴尔扎克、贝多芬无缘,如今依旧不知道托尔斯泰、小泽征尔;他们珍惜副食购买本上每人一两麻酱的供应,他们排大队等候购买便宜的西红柿我的诗,应当更多地贡献给他们,为了使他们也能过上鄢迪这般的生活,我们当尽自己的一把力

    坐在鄢迪家的沙发上,我把心中想到的这些和盘托出了。她抽着香烟,那烟是把一支半截的接到了一支完整的上头,因而显得格外长,她嘬吸时也便显得别具风度。她点着头,赞同我的观点,补充说“是呀是呀。翻开最近的文学期刊,连那些插图都大同小异,全是一些像我们这样的知识分子的头像,背景上不是飞动着一串天鹅,就是一些橄榄枝、郁金香之类的图案你写吧,走出你那被黎明照亮的窗户,走到最下层的人民中间去,到他们的那些小房间里,到他们的蜂窝煤炉子和炸黄酱碗之间,去寻找诗意美”

    我写了。这便是不久后发表出来的院门虚掩、我是一块蜂窝煤、炸啊,炸油饼那十来首新作。这些新作给我带来了新的赞扬、新的批评、新的争论。我丧失了一些原来的读者,我也增添了一些新的读者,有人斥我“转向”,有人判我堕落,也有人夸我进步。然而我仍旧是我。

    你改成了上晚班。凌晨你肩着霞光回来,我正酣睡。而当你拉上窗帘睡觉时,我却下了楼,到鄢迪家去了。你翻过我珍藏多年的罗曼罗兰文抄,你当然知道罗曼罗兰和玛尔维达梅琛葆之间的忘年之谊。我也是这样来看待自己同鄢迪之间的关系的。当然我不配自比为罗兰,而鄢迪也不宜类比为梅琛葆。梅琛葆是歌德的后裔,她曾是罗兰当时尚不能望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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